凡煙小說

第66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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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時間再去找回他的身體,他們把頭顱找個地方埋葬起來,就匆匆上車準備趕往高架橋下邊。

孫宏雖然還是很消沈,但是看得出他還吊著口氣。

這麽說可能對陳承不太公平。

陳承頭上的劍落下來了,但他的還沒有。

其他人都上了車準備下高架橋,王綸還在外頭,雙手捏著鴨舌帽的帽檐,睜大眼睛盯著遠方。

“上車了。”另一輛車上麻雀斑喊他。

他指著下面大喊:“哎你們看,那兒!是不是有個人?”

孫宏像屁股下安了個彈簧一樣蹦起來,跳出車朝王綸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遠很遠的地方,掩蓋在半人高的稻田裏,確實有個人影,還在走動。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還真有點腿腳不利索的樣子。

“快上車。”孫宏拽了他一下。

王綸回過頭朝他笑笑:“開車多不方便,還得繞路。我先跳下去看看去。”

“跳?”孫宏楞了一下,就這一會兒工夫,王綸已經找準了高架橋下邊的一棵樹,翻過了高架橋邊的鐵欄桿,飛身一躍。

孫宏嚇了一跳,趴到欄桿附近朝下邊看。

王綸身高不怎麽樣,四肢倒是很長,一張一收就抱到了樹枝上,長臂猿似的,還借著茂盛的葉子緩沖了一下,游刃有餘地擡起頭笑著,空出一只手彈了一下鴨舌帽帽檐。

別說其他人,這動作就算讓王綸自己重新再做一遍估計都不一定能再做得這麽好了,剛剛那一下還帶著點兒運氣的成分。

在他順著樹幹跟猴子似的滑下去的時候,孫宏已經立刻回到車上,跟其他人坐車繞路下去了。

別的不敢說,就自己這個運動神經,王綸還認真考慮過去當兵呢,所以以前他特別愛看軍事頻道,才知道了溫蒼。

他繞過下邊疊著摔在一塊的人,那些摔得慘烈又面目猙獰地掙紮著的喪屍,他直接把它們略過了。

不管其他人怎麽想,反正他沒想過孫宏的爸爸就在這裏邊的可能性。

王綸迎著風呼呼地朝村莊那邊跑。他喜歡跑,他把跑起來的那種很舒服的感覺很矯情地叫做“自由”。

不過他跑到那片稻田面前就停了。

他聽溫蒼他們說過,這片兒叫孚民村。孚民,富民,取的諧音吧。

稻田裏金燦燦的,跟長著一大片黃金一樣,都沈甸甸地彎著腰,確實看著挺富的。

但是仔細看,這兒的房子門都沒關,木頭門上有很多彈孔和血跡,吱呀吱呀地被風吹出聲響,房裏邊都是黑的。

照這情況,剛剛那個人影……

再往前是稻田,稻穗都半人高,他就沒往裏邊走,怕遇到什麽都不知道,想先等等其他人,結果一扭頭,他肩膀忍不住顫了一下。

一個人影就穿梭在他右手邊很近的地方。

不過不是朝他這邊來的,看這方向應該是往高架橋那邊去的。

王綸定了定神。那人身上穿著綠色迷彩褲,上半身就一件白背心,小眼睛塌鼻子,黑不溜秋的,走得很艱難,不停喘著粗氣。

按說就這個速度,再走上半天也不至於喘成這樣。更不用說這人看著還是個軍人。

仔細一看,他脖子下面,鎖骨往上一點的地方,耷拉著一塊被咬下來的肉。

王綸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

但是那人沒朝王綸這邊來,說明他還沒屍變。

他眼睛直勾勾盯著遠處的高架橋,王綸也不管有沒有被他看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腳踩在後邊雜草上,發出很輕微的哢嚓一聲,和這一聲響重合甚至蓋過它的,是一發槍響。

槍響過後,稻田間黑影晃動著,倒下了什麽東西。

不遠處,有個人嘖了一聲,撥開稻田朝這邊走過來:“剛剛明明清過了,怎麽還有,是不是你們沒清幹凈?”

另一個人跟他頂嘴:“就隨便清一清,那麽一村子喪屍,還有別的被吸引過來的喪屍,哪清得完,有槍也不是這麽用的……再說,我哪知道他就這麽不要命跑出去啊?”

王綸聽到聲音,趕緊蹲下身。

“哎,你說你這人……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你,為什麽非得往外跑呢?我們都說了不會傷害你。”

後邊倆人也都穿著迷彩服,各提一把槍,和黑不溜秋那位隔著兩米遠跟在後邊。

“你看這樣怎麽搞?你被感染上,我們話還沒問完……”

黑不溜秋那位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嘶啞的嗓子回過頭吼了一聲:“問你媽/逼!”

後邊那倆楞了一下,都不說話了。

“我爸就他媽在我面前被喪屍啃……你們可真牛逼,”他轉過身,指著對面很遠很遠的高架橋,說一句話脖子上的血就往外冒出一股,“那會他還沒死,就在我面前掛著……”

“對不住,我們這邊也有難處……你背上那把步槍哪兒來的,是不是從一個女人那裏弄來的?”

黑不溜秋那位死死盯著他。

“是不是一個叫喬莉莉的女人?我們以為你們是跟她有關系的人,猛一下沒反應過來……對不住,我真沒想到耽誤了救人的機會。”

另外一個人補充說:“你看看你現在,這根本沒必要弄成這樣啊……”

王綸躲在半人高的稻田裏,歪著頭往遠一點的地方看過去。

黑不溜秋那位右手邊正好是一片斜坡,王綸又正好躲在他左手邊不遠的地方。

王綸呼呼地快速吸了幾口氣,瞄著時機。

“對不住,雖然已經都這樣了,但是該問的還是得問完,趕在你變喪屍之前。”對面倆人說著說著,就拎著槍,慢慢靠過來,黑不溜秋那位也往後退了退。

“你們,遲早會被收拾……”黑不溜秋那位連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

對面倆人互相看了看。

——就是現在!

王綸跑起來是沒影兒的,跟陣風似的,咻一下撲過去攔腰抱住黑不溜秋那位,帶著他滾到地上,沿著斜坡一路咕嚕咕嚕滾了下去。

等那邊那倆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甚至都沒看到人是怎麽沒了的。

“人呢?”

“不知道啊?人呢!”

王綸藏在斜坡下邊,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他臉上。

黑不溜秋那位喘著粗氣,意識已經有點渙散了。

王綸看著他。

剛剛他說掛那兒的是他爸,結合孫宏跟他說起過高架橋下那位老人家是陳承的爸爸,王綸其實早就猜到這人是陳承了。

“我叫王綸,我是從高架橋那邊過來的,跟溫蒼孫宏他們一起,不過他們要慢點兒才能到,”王綸幫他順著胸口有點提不上來的氣兒,另一只手本來想幫他擦擦汗,結果一摸到額頭就發現燒得慌,下意識收回了手,“你爸爸他……我們好好埋葬了。”

聽到這句話,陳承繃緊的身體忽然放松下來,平時那雙小得一笑就看不見的眼睛裏邊,隱隱有些淚光。

“你,聽我說,”陳承每說一個字都很艱難,但他還是堅持說下去,“我告訴你,個事兒,你,想好了,怎麽說,再,再告訴孫宏……幫我,這個忙,好不好?”

王綸沒說話,過了會兒才點點頭。他感覺現在手腳特別重,哪怕他再怎麽喜歡跑的感覺,現在要他跑估計他都跑不起來了,差不多這麽重。

陳承接下來跟他說的事情,讓他整個人都驚呆住了。

城裏那會,溫蒼那陳承他們先出去等,也沒說具體上哪兒等。

後來他們還在隧道裏的時候,聽見了外邊遠遠的傳來慘叫和尖叫混一塊兒特別淒慘的聲音,他們就特意繞了遠路從離聲音來源最近的出口出去了。

一出去就能看見一條匝道,匝道旁邊那條主道,上去就是一座高架橋。

許采宜和文以安還沒看清楚橋上的情況,陳承已經飛奔出去了。

因為他一眼就看到了,橋邊鐵欄桿上翻著坐上去,用腳踢開圍過來的喪屍,驚恐得臉上五官都被皺紋折進去的那位,是他爸。

陳承離開家鄉沒孫宏那麽早,但也有好幾年了。

他離開那會兒,他爸臉上只有眼角那邊有幾條皺紋,還能下田還能扛水,就是臉上那麽幾條皺紋,也是陳承說要進部隊的那天晚上,一夜熬出來的。

他和孫宏從小玩到大,很大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的老爸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他倆的爸成為好朋友,又很大原因是因為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陳承他媽媽是去世了,孫宏的媽媽是因為他爸病了腿不利索就跟人跑了。這兩位就變成了又得當爹又得當媽的全能父親。

現在陳承眼前的這老人家連抓著欄桿的手都在顫抖,差點抓不住,但陳承就是一眼認出來了,那是他爸。

就在他跑出去沒多遠,背後突然猛地被一個人撲倒了。

許采宜和文以安也被另外兩個人圍住,這倆人都穿著迷彩服,其中一個塊頭特別大。

壓著陳承的人把他手扭到背後壓制著的時候,眼睛都瞪紅了,跟見到多大的仇人似的,也沒註意到前邊正在發生的事情,嘴裏好像還說了什麽,陳承沒註意聽,他光看到其他村民都相繼跳了下去。

他爸遠遠的也看到他了,看到他被人壓著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全堆滿了擔憂,雙手緊緊抓著欄桿,那種時不時低頭摸索的樣子,就好像在找辦法到他身邊。

一不留神,後邊趕著尋死的村民不小心蹭到他爸的後背,他爸直接掉下去了,好在衣服掛到了什麽,掛住了。

陳承瘋狂掙紮著,但是這個人全身力量都壓著他膝蓋,膝蓋彎不了,他就起不來。

好幾只喪屍跟著尋死的村民撲了下去,其中有一只喪屍抱到了他爸身上。

陳承急得整個人要瘋了,壓在他上邊的人這才意識到不對,一松勁兒陳承就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幾步之後飛奔起來。

等到他跑到高架橋邊往下一看的時候,他感覺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你……你是說,”王綸張著嘴巴張了半天,“你是說抱在你爸爸身上的喪屍是……”

陳承閉上了眼睛:“是,孫伯伯。”

“啊。”

王綸正想發出這聲嘆息的時候發現已經發出來了,不過嘆息的人不是他。

他擡起頭,兩輛小面包車停了過來,孫宏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他一個人先下來的。

孫宏就站在一兩米開外的地方,自從那聲“啊”之後就再沒有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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